终南山,脉起昆仑,尾衔嵩岳,钟灵毓秀,宏丽瑰奇,昔人言山之大者,太行而外,莫如终南。
此山素有神异传奇,世有言云,终南自古多神仙。
其起源最初,可追溯至尹喜为函谷关关令,于终南结草为楼,每日观星望气。
一日,见紫气东来,遂感圣人经过,于是守候关中。
不久果见一老者,身披云衣,骑青牛而至。
遂请老者登楼,执弟子礼,请其讲经著书。
老者即老子,太上老君化身也,遂于此地为尹喜讲授五千言。
此五千言,即为后世道德经,被誉为万经之王。
此经之中,自有修身、治国、用兵、养生之道,亦含成仙了道之奥妙,发明万化之奇方。
且王重阳听自家师父说过,道德经分为道经和德经。
那位道祖坐骑,青牛前辈,似乎只阅了道经,缺了德经。
王重阳莫名心道,很快又将心念去,行于终南山道之上。
放眼望去,有看不尽的清幽,数不尽的花木,实令人心旷神怡。
他行于此间,可忽见山峰之上,天穹之下,生有异象。
却见一天瑞气,万道祥光,仁风轻淡荡,化日丽非常。
王重阳耸然动容。
风雨雷电,四时变幻,乃是天道万象。
可王重阳修近至人,乃知此时山中之象,非天演也,乃人心勾动天象所成也。
“前方定有大德。”
王重阳如是而道,他功行至人之道,可和于阴阳,调于四时,去世离俗,积精全神,把握天心。
是以能把握这异象来源,且心意为之触动。
“我当前去拜见。”
他再度道,循着心神中的灵觉,迈步向前。
周身天地,似感其心,无不有助。
树木不掩其道,云雾不遮其目,清风助其前行。
不多时,行至一断崖之上,他眺望前方,此间云雾尽数排开,且有天光落下。
故王重阳乃窥得,百丈开外,又起一峰。
峰中有声,沿风而来。
“我今四人因心意有动,而聚于此,可却不觉圆满,看来应是差了一人,不知那人应落在何处。”
此声落后,听得一昂扬之声笑而应之。
“所谓冥冥之中,自有天定,且让吕某夸大一番,考教下诸位,可知此山名何。”
有一老者应之:
“终南之上太乙山也,王维有诗云,太乙近天都,连山接海隅。白云回望合,青霭入看无。”
又有一闲散之声应道:
“洞宾啊洞宾,莫非你是意指太乙二字,我道门言,道也者,至精也,不可为形,不可为名,强为之名,谓之太一。”
“然也,太乙者,太一也,不过我可不是考教此二字的出处,我只是想说,我道门之中,有一天尊,正应太乙之名。”
那昂扬之声说后,又笑道一句:“礼赞太乙救苦天尊。”
此声一出,闲散之声亦变得有些郑重:
“礼赞太乙救苦天尊。”
遂听礼赞太乙救苦天尊之声,响于太乙山中。
王重阳隔一山之遥,闻得此声,亦展颜一笑,开口道:
“礼赞太乙救苦天尊。”
说罢,他迈步向前,前方无路,可天地间的云雾却自聚而来,化为一道云路,延展至太乙山上。
他行于云路,迈有百丈,终行至太乙山中,继而近声源处。
却见此山青翠峭拔,如锦绣画屏。
遂见有飞瀑流,好似素练悬空,气势磅礴。
其下方有一池,池面碧波荡漾,山光水影,甚为秀美。
池旁有四人,姿势不一,却有各显风华道韵。
有青年身长八尺二寸,金形木质,道骨仙风,头顶华阳巾,背负长剑。
有汉子头梳髻,手执扇子,袒胸露乳,斜躺在山石之上。
有一老一少,相貌玄奇,或睡或坐,望之亦觉是仙真一流。
王重阳自云路而下,望向四人。
正是时,四人亦不约而同地向王重阳望去。
王重阳上前一礼:
“诸君在此论道乎?”
四人尽颔首:“正是。”
“我亦学道,可否同论。”
吕洞宾心察王重阳气机,在其身上,感受到了天地之谐,知是个有道行的。
不过他心中道奇,本以为来人应是和太乙救苦天尊一脉有关,不曾想是个生面孔。
‘也罢,论道之后,若云房,希夷他们问起,我就说太乙乃道之本原,
故天下修行者,皆和太乙有缘,如此也不显得我方才那番话突兀。’
只见给自己找好退路的吕洞宾面露笑容,开口道:
“你我同为学道者,当为一路之人,且坐便是。”
王重阳再度对四人施以一礼,席地而坐。
吕洞宾笑而开口,开讲大道,言己身所学所感所悟。
其余四人亦言己身之见,谈天说地,谈论玄。
这四人,吕洞宾不消说,后世有吕祖之名,如今已功至天仙。
钟离权亦不凡,乃东华帝君之徒,吕洞宾之师。
另两者,一名陈抟,号希夷先生,融儒道释三家,创‘先天易学',便是邵雍,亦曾与其论道,心赞陈抟之才学。
另一者,刘海蟾是也,先得钟离权点化,又得吕洞宾授金丹大道。
且曾于南海救蟾蜍,又被蟾蜍所救,说出若蟾蜍为女子,情愿结为夫妻之举。
是以蟾蜍真化女子,乃南海龙王最得宠的女儿。
又因师承钟吕,为南海龙王所重,是以多以龙宫资粮为其铺路,如今列为九路财神之一,于人间多受香火。
王重阳更是功行至人,心灵境界超凡脱俗。
是以这五人论道,各阐己见,可谓道天机,阐真理,乃引天象。
飞鸟低旋,百兽侧耳,尽因此间之真。
且这五人,无不是海纳百川,儒道释三家皆有所涉之人。
钟离权说玄玄之道,周天火候,大丹秘诀,毫不藏私。
吕洞宾言己身三剑,一断贪嗔,二断爱欲,三断烦恼,是修心上乘法。
刘海峰说清静无为,因势而动,深谙老庄真意。
陈抟说易,以“先天易学”统筹儒道释三家,其学博且精,毫不吝惜地阐述自身著出“三图”奥秘,几有囊括天地之大的气魄。
一场论道,彼此之间,更多有所获,以他山之玉,攻己身之石。
其中若说谁获得最多,无疑是王重阳。
因他虽心灵超凡脱俗,可法修持较吕洞宾四人差甚远,虽心如明镜,可看得终究不如四人远。
是以于这四人相论,属他得益最多。
他觉这四人学识,好似一道惊雷,轰破以往覆盖于他灵台上的迷雾,扫尽他灵台上的尘埃。
无数感悟喷薄欲出,察以往所学,好似尽归一处,圆融一体。
而吕洞宾四人亦惊奇王重阳的修持,若论法力或为四人之末,可若论学识,可谓千经万典无所不通。
且王重阳宛若一面镜子,能照他们自身之道,使得他们查漏补缺,全己身之真,可谓奇也。
此番论道,共有七日。
七日过后,五人心中各有无数感悟,钟离权更是放声大笑,言天仙不远矣。
八仙之中,吕洞宾最先登顶天仙,他这个做师父的,倒是如今慢了一步不止,如今因这一场论道,了了心愿,自是开怀。
渐渐的,五人渐从入定中醒来,眼中神光浮掠,皆察己身之收。
而王重阳却是迟迟未醒。
吕洞宾四人见状,相视一笑,知王重阳有大感悟。
吕洞宾不曾开口,可钟离权等人心中却有声显。
“曾闻至人者,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,故能胜物而不伤,今终得见。”
陈希夷回道:
“他用心若镜,照我等之道,亦为我等之道所照,今有融会贯通之态,可谓究天人之际,通三教之变,称一家之言,
自遇邵子节后,不曾想世上竟又出了如此人物。”
众人频传心声,皆赞王重阳的修持。
约是半日过后。
王重阳终于醒来,他目有神光,心中自有玄妙之果诞生,至人之道,自此真切的踏入。
世上再多一至人,其号重阳。
轻轻吐出一道白气,似有所感道:
“原来……这就是道。”
吕洞宾等人,更是于冥冥之中,听到了玄音神章,好似在为眼前人所贺,且察眼前道人,似更顺天意。
正是时,王重阳对吕洞宾等人一拜:
“今有所悟,成就此身,盖因四位道真,请受重阳一拜。’
吕洞宾等人纷纷避之,只是道:
“重阳道友,你以为此番论道,唯你有悟,我等亦受益匪浅。”
王重阳这方罢休,吕洞宾又好奇问道:
“不知重阳道友所悟为何。”
只见王重阳一笑而道:
“三教圆融、识心见性、独全其真。”
吕洞宾等人俱神情一动,看眼前云淡风轻的道人,而为其言所动容。
这三句,句句是修心,句句是修行,便是为一大教之宗旨,亦能担之,可知眼前人所悟之深。
吕洞宾赞道:
“重阳道友果是功参造化,不知从何而来,为何而来,道统为何。”
王重阳笑道:
“我自活死人墓中来,为度己度人而来,师承玉虚御极救劫真君,正应此山之名。”
山为何名,太乙也。
吕洞宾闻言,先是一怔,竟不知曹空又收新徒。
可随即,他便将这闲思抛弃,放声大笑,看向钟离权等人道:
“吕某所言可有参差,你我先前觉不圆满,还欠缺一人,这欠缺的缘法,正应“太乙”之上。”
陈抟等人亦是失笑,皆言吕洞宾神机妙算,铁口直断。
遂亦尽数起身,面有郑重之色,向王重阳施了一礼。
人的影,树的名,今曹空之名,可谓三界之内,凡仙神者,无不知矣。
遥想当年,曹空出山,可谓默默无名,而今其名一出,俨然是一座天大的靠山。
凡闻者,无不起敬,此敬可延绵至其弟子身上。
当然,陈抟几人非是趋炎附势之辈。
此番施礼,既是尊曹空之名,亦是敬王重阳之学。
而吕洞宾面上笑容更灿烂了几分,甚至直接上去和王重阳勾肩搭背,看上去甚失礼仪,却是他的亲近。
“不曾想真君竟收了弟子,重阳你何时拜师,快将经过和我等说说,我等与真君也是大有缘法,且和玄昭私交甚笃。”
说着,吕洞宾一拍脑袋,恍然道:
“一直说你,差点忘了和你说我。”
他笑而拱手:
“八仙吕洞宾,见过重阳道友。”
钟离权,陈抟,刘海蟾亦各道来历。
王重阳与众人论道,已知他们不凡,可如今听之,仍有些恍惚。
不曾想今日与他论道的,既是道真,又是神仙。
他亦笑而拱手:
“重阳见过诸位道友。”
遂见吕洞宾好奇的目光,便将自身如何拜师之事,说了个清。
众人闻王重阳竟是先领悟至人之后方踏入修行路,纷纷为之一震。
吕洞宾更是感慨:
“我道有玄昭珠玉在前,真君竟又再收一徒,原是如此。
他五人就这般,席地而坐,不再论道,而是闲谈经历。
只是吕洞宾是个好动的,忽开口道:
“今日我等五人小聚于此,先论大道,又谈所遇,只是无酒无菜,未免有些缺失。”
说着,吕洞宾一拂袖,即有美酒显。
酒色若琥珀,酒香催人醉,实是上好灵酒。
钟离权则一招手,山间野果纷纷落于众人面前。
吕洞宾笑骂道:
“小气。”
继而看向刘海蟾,打趣道:
“我这师父小气,你这九路财神总不能也抠抠搜搜吧。”
刘海蟾道:
“野果亦天然,云房不小气了,不过今番良晤,豪兴不浅,洞宾又有把酒言欢之意,我又怎会拂却盛情。”
说着,面前即现八珍美味,各个有滋补元气,增益道躯之效。
陈抟见状,也笑取美酒,他开口道:
“洞宾之酒,尚属人间之列,可寻踪迹,可我这酒,却是独此一家,除我之外,无有他处可寻。”
吕洞宾眼睛一亮:
“可是希夷酒,好啊,以往向你讨你不给,今有重阳在场,总算舍得拿出。’
陈抟笑道:
“何尝不给你,可你看不上数十年份的,唯要我最初所酿,那可珍贵的紧,平日里我都舍不得喝。”
吕洞宾撇嘴,遂不动声色的收其自己的酒,且将希夷酒拿了过来,反手之间,取出五个玉杯,满盏而倒,酒色金黄,香味甚醇。
“重阳,多饮此酒,你心境虽高,领悟虽深,可法力道行却是还需积累,这希夷酒乃陈抟创制,怕是真君都酿不出来,
若饮此酒,几饮补品,可增益精气神。”
王重阳闻言微微诧异,且心中一动。
他知自家师父素喜酿酒,隐雾山亦多美酒,如今世上出一新酒,若师父知如何酿制,定然心喜。
王重阳犹豫半响,开口道:
“不知希夷先生,可否告予此酒如何酿,重阳身无长物,若先生允许,日后则欠先生一桩人情,为先生所驱,
若是先生不便,便当重阳未提。”
陈抟笑问:
“可是为真君所求。”
王重阳道:
“正是。”
“陈抟素来钦佩真君,北上荡魔,西行护佛,治水患,剑阻大魔,此方何须重阳道友人情,陈抟赠之便是。”
说着,陈抟轻饮一口希夷酒,遂酒气为字,浮于空中,在座诸人,尽数得之。
这先生,果是个胸怀甚大的。
王重阳亦感陈抟气魄,可却认真道:
“重阳道友一桩人情。”
吕洞宾一边目不转睛的记着酒方,一边随意道:
“害,谈什么人情,重阳你日后找真君随意讨些酒方还给他便是,若是说多了,希夷还得倒欠你不少人情。”
此言一出,众皆笑之。
这五人便于山间,饮美酒,食仙珍,谈闲趣,人间清欢,莫过如此。
王重阳虽只知四人之名,可一番交谈,却觉情投意合,觉是同道之人,难怪五人会因心中灵觉聚集于此。
吕洞宾性子最为洒脱,也是最为亲近王重阳,乃问王重阳为何行于人间。
王重阳道:
“当年我师收我之前,问我之志,我言渡人渡己,如今行走人间,正为当年志向。”
“哦,渡已于你而言非是难事,可渡人如何说,此事不易啊。”
吕洞宾说渡人不易,可眼中欣赏之意却是更浓,他与钟离权皆是心有慈悲者。
二者常行于世,有渡人之举,是以闻王重阳此志,为之心喜。
陈抟和刘海蟾亦是,二者多有门人,且著书于世,便为留于后人成仙得道之机。
王重阳闻言,只是笑道:
“以往迷迷惘惘,只知行世点化,可而今经与诸道友而论,圆融己身之道,成就至人之道,
故知接下何为,当开道脉,传道世人。”
至人者,与天地并生,与万物为一,故凡其行,皆顺天,顺天者,得天助之。
此言一出,吕洞宾几人即知,人间将有一不凡道统立之。
他们望向眼前道人,不禁觉有些恍惚,好似见证了一个传奇的升起。
且四人皆是有大心胸者,遂再告之王重阳,自身大道精要,且言说修行秘要,意在为王重阳开道立脉填充底蕴。
遂又是悠悠一月过去。
一日,吕洞宾等人笑对王重阳言:
“我等亦有道统,而今告予重阳,亦是为多渡世人,今言已尽,也该离去,他日再见,望重阳已为称尊做祖之人。”
王重阳见状,开口道:
“他年若我为教祖,将与诸君共此席。”
细数此间有五人,莫非后世作五祖?
M......”